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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  旅行笔记 |  Travel Notebook‌
背景

 • 小三峡

晨光初破,巫山县城笼罩在青灰色的薄雾里,大宁河的水波泛着银鳞般的光。我站在游船甲板上,看龙门大桥如一道玉带横锁峡口,桥下碧波翻涌,仿佛巨兽吞吐着天地灵气。汽笛声划破寂静,船头劈开翡翠色的水面,一场穿梭于水墨丹青的旅程就此启程。



船入龙门峡,两岸绝壁骤然合拢,苍穹被挤压成一线幽蓝。岩壁上那排蜂巢般的古栈道石孔,曾托起四百公里长的木质栈道,让盐商的马蹄与将士的铠甲在此回响千年。忽见石壁裂隙中金光一闪,导游指向百米高处:“看!战国悬棺。”漆黑棺木嵌在黄褐色岩层中,像被时光冻结的黑色琥珀,铜带钩的微光穿透两千载风雨,无声讲述着濮族人“高棺(官)庇佑”的生死哲学。船过青狮守门处,山岩化作巨狮昂首啸天,崖畔几只金丝猴抓着藤蔓荡过,将倒影洒入江心,碎成一片跃动的金箔。



巴雾峡的晨雾最是奇幻。乳白色水汽从江面升腾,将钟乳石群晕染成水墨幻境。“八戒拜观音”憨态可掬,“仙女抛绣球”衣袂翩跹,而“猴子捞月”的倒影与实体在雾中虚实莫辨,惹得游人举着相机迷失在三维与二维的交界处。正凝神间,峭壁传来空灵啼鸣,数百只猕猴如褐色流星掠过树冠,老猴王蹲坐高枝,睥睨着游船甲板上抛来的玉米粒——这些三峡精灵的数量已逾三千,在库区水位上涨后,它们的王国随着红叶枫林一同扩张。忽闻山歌破雾而来,乌篷船上的土家姑娘头戴银饰,一曲《幺妹住在十三寨》荡起满江涟漪,高亢音调撞在悬棺旁的岩壁上,惊飞一群白鹭。



正午阳光刺破云层时,滴翠峡才真正展露它的名字。二十公里碧水如液态翡翠,两岸凤尾竹垂下万缕青丝,将游船揽入绿纱帐中。罗家寨的飞瀑从五十米高处跌落,水雾中隐现残垣断壁——那座嵌在绝壁上的石砌书院,曾回荡着罗氏子弟诵读《楚辞》的琅琅声。船过飞云洞,亿万年的水蚀岩层堆叠出云海翻涌的奇观,而岩壁上斑驳的船棺,则像巴人遗落的独木舟,载着“死即乘舟归祖”的信仰,永远停泊在时光之河。忽然船头水花四溅,成群的桃花鱼跃出水面,鳞片在阳光下炸开七彩光晕,船工笑说:“这是龙王在给远客献宝呢!”



换乘柳叶小舟进入三撑峡,世界陡然切换了频道。河道收窄至不足十米,船篙点在布满青苔的卵石上,叮咚声与蝉鸣交织成天然白噪音。长滩峡的月牙形沙滩铺满五彩石,拾起一枚对着阳光,三叶虫化石的纹路清晰可辨;秦王峡的溶洞里,石笋“仙乐钟”被船篙轻叩,竟发出编钟般的清越回响。最妙是穿过“母亲石”隘口时,七十岁的船娘突然亮嗓,古旧的《拉纤号子》混着水汽在峡谷回荡:“嘿哟——山是骨头河是筋哟,祖祖辈辈汗洗身——”粗糙的声线里,叠印着张献忠义军在此血战的马蹄声,明清盐商船队的梆子声,以及测量古栈道的工匠敲击石孔的叮当声。



日影西斜时登上大昌古镇,明清建筑群的马头墙挑起半边晚霞。通济门的石砖缝里钻出蕨类植物,永丰门下的老婆婆用竹帚扫着银杏叶,沙沙声与江涛应和成慢板。循着焦香钻进百年老宅,店主从陶瓮里舀出翡翠凉粉——腐婢叶汁凝成的碧玉冻,浇上野山椒油,滑入喉头时激起的清凉,让人想起滴翠峡的飞瀑。待到腊蹄炖洋芋果果上桌,琥珀色的浓汤里浮沉着烟熏味的岁月,洋芋果吸饱了汤汁,咬破的瞬间迸出高山阳光的甜香。



暮色漫过宁江路时,游船开始返航。两岸崖壁上的黄栌树已泛起红晕,再过月余,这里将变成烈火灼烧的峡谷。这片山水将悬棺化作星辰,把船棺写成漂流瓶,让古栈道的石孔成为时光的笛孔——而我们这些匆匆过客,不过是在它的呼吸间隙,偷听了一曲千年的交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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